感冒發燒可以喝牛奶、吃雞蛋嗎？飲食迷思查核

每逢感冒，除了看醫生服藥，坊間總有一堆「戒口」建議。流傳最廣的兩條是：「感冒別喝牛奶，會生痰、鼻塞更嚴重」與「發燒別吃雞蛋，會令體溫更高」。

這兩句話其實都有幾百年歷史——不只見於中醫典籍，連 12 世紀的醫師邁蒙尼德（Moses Maimonides）也寫過牛奶會造成「頭部堵塞感」。聽起來言之鑿鑿，但事實是怎樣？這篇會把兩項常被混為一談的研究分開講清楚，說明「為甚麼喝完牛奶真的會有痰感」，也會指出發燒時真正要注意的其實不是雞蛋，而是水分與整體營養。

一、先說結論

換句話說：牛奶與雞蛋本身並不是感冒期間的禁忌。真正需要留意的，是乳糖不耐受、牛奶過敏與雞蛋過敏這三種情況——它們與「生痰」是完全不同的問題。

二、牛奶與痰：兩項研究怎樣說

「牛奶會生痰」這個說法有多普遍？有兩組問卷數據可以參考：

• 2004 年的一項調查訪問了 300 名兒童肺科門診的家長，58% 相信牛奶會增加黏液；值得注意的是，其中 28% 表示這個說法是從醫生那裡聽來的。
• 1993 年的一項研究發現，接近三分之二的受訪者相信「只喝一杯牛奶，喉嚨黏液就會增加」，他們用來形容這種感覺的詞是「濃厚」、「堵住」、「沉重」與「堵塞」。

普遍的相信，不能證明說法成立。真正測試過這個問題的，是兩項設計不同的試驗——它們經常被混成同一項來說。

第一項：讓受試者感染感冒病毒，然後量分泌物（1990 年）

南澳大利亞的研究團隊找來 60 名健康成人，為他們接種鼻病毒-2（rhinovirus-2，即最常見的感冒病毒之一），之後連續 10 天記錄呼吸道症狀與牛奶、乳製品的攝取量。鼻水並非靠受試者自己講，而是把用過的衛生紙即時密封、逐張秤重，以重量作客觀指標。

結果是：乳製品的攝取量，與上下呼吸道的鼻塞症狀、以及鼻分泌物重量都沒有關聯。

研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是：那些本身相信「牛奶會生痰」、平日會因為感冒而減少飲奶的人，自述的咳嗽與鼻塞症狀明顯較多，但他們實際量到的鼻分泌物重量並沒有比較高。信念影響了感受，卻沒有影響分泌量。

第二項：牛奶對照豆奶，連味道都抹平（1993 年）

同一批研究者其後做了另一項感官試驗：讓 125 人分別飲用牛奶與豆奶，並用可可薄荷加熱處理，消除兩者在味道上的差異——受試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哪一種。

結果：一部分人表示吞嚥較困難、唾液較稠，或喉嚨有異物感。但喝豆奶的對照組，也出現了同樣的反應。也就是說，這些感覺並非牛奶獨有。

把兩項研究放回各自的題目上，結論就清楚了：目前沒有研究發現乳製品會令呼吸道分泌物的「量」增加；而它確實會令部分人產生「感覺」。2005 年的一篇綜合回顧同樣指出，牛奶攝取並不會導致黏液分泌增加。

三、為甚麼喝完牛奶真的會覺得「有痰」？

如果牛奶不會增加分泌物，為甚麼很多人飲完之後，喉嚨真的「卡卡的」？

關鍵在於：那個感覺發生在口腔與咽喉，不在呼吸道。牛奶本身是「脂肪分散在水中」的乳化物；口腔唾液中的黏蛋白（mucins）會令牛奶的小油滴絮凝（flocculation），聚集成較大的團塊，令混合物體積增加、黏度上升。這種厚重感停留在口咽位置，很容易被誤解成「痰變多了」。

英國皇家布朗普頓醫院（Royal Brompton Hospital）呼吸科醫生 Balfour-Lynn 在 2019 年的評論中直接寫道：「牛奶不會令人產生大量額外黏液……牛奶是幼童鈣、維生素與熱量的重要來源，不應避免。」

要分清楚三件經常被混為一談的事：

三者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：痰感不需要處理；乳糖不耐受可以換低乳糖產品或調整飲用方式；牛奶過敏則必須避免牛奶及含奶製品。

四、發燒吃雞蛋會令體溫更高嗎？

另一條常見說法是：發燒時身體已經在高溫狀態，再吃雞蛋這類高蛋白、高熱量食物，會令體內熱能增加，但散熱困難，於是病情加重。

先說對的部分。進食後，身體消化、吸收與代謝食物時會額外消耗能量，並把部分能量轉為熱能釋放，這個現象稱為食物熱效應（thermic effect of food，又稱食物特殊動力作用）。不同營養素差別相當大：

蛋白質確實是三者中「最費勁」的，這也是「吃雞蛋會發熱」這個說法的來源。但幅度很小——這種由進食帶來的體溫上升屬正常生理現象，不會把人推進發燒的範圍。

再說錯的部分。發燒並不是「身體熱量太多散不出去」，而是體溫調節中樞（下丘腦）把設定的溫度調高了，這是免疫系統對抗感染的正常反應。它由致熱源驅動，與你吃了甚麼無關：不吃東西，一樣會發燒。

更重要的是，發燒本身是一項高消耗的過程。生理學整理指出，體溫每上升 1℃，代謝率便需增加約 10–12.5%；而發燒期間身體會增加動用蛋白質作為能量來源，肌肉蛋白分解加快。換句話說，發燒時真正需要的是補充足夠的蛋白質、能量與水分，而不是把雞蛋列為禁忌。

烹調方式才是關鍵。雞蛋蛋白質在煮熟後消化率明顯提高（生蛋約 51%，煮熟約 91%）。食慾差或腸胃不適時，水煮蛋、蒸蛋、蛋花湯會比煎蛋、炸蛋合適——原因不是雞蛋「生熱」，而是油分與消化負擔。

想了解雞蛋的完整營養與膽固醇部分，可參考站內〈雞蛋營養價值與膽固醇迷思〉。

五、真正需要留意的情況

還有一點：發燒時若出現持續高燒、呼吸困難、胸痛、意識改變、抽搐，或病徵持續多日仍未好轉，都應盡快求診。長者、五歲以下兒童、孕婦及有長期健康問題的人士，屬出現嚴重情況的高風險組別，更不宜拖延。

六、感冒期間可以怎樣吃

香港衞生署長者健康中心的「護理流感」建議很樸素：多飲水，進食有營養和易消化的食物，例如碎豬肉／牛肉粥、麥片、米粉，並要有充足的睡眠和休息。

• 水分：發燒、出汗、流鼻水都會流失水分。水分的來源不必限於清水——湯、粥、牛奶、豆漿都算在內（各種植物奶的比較可參考站內〈豆漿與豆奶的選購與飲用須知〉）。
• 蛋白質：牛奶每 100 毫升約含 3.4 克蛋白質與 120 毫克鈣；一隻大雞蛋約 6.3 克蛋白質、72 千卡，並含維生素 B12、核黃素（B2）、硒、維生素 D 與膽鹼。兩者都是感冒期間方便、易得的營養來源。
• 「清淡」不是「只吃白粥青菜」：清淡指的是少油、少糖、少鹽、不辣。雞蛋、瘦肉與魚，只要烹調得法（蒸、煮、燉），都屬於清淡食材。

想了解草本與上呼吸道的關係，可參考站內〈上呼吸道感染天然草本〉；咳嗽本身的證據檢視，見〈朱古力與咳嗽的實證整理〉。

七、常見問題（FAQ）

感冒時喝牛奶會生痰嗎？

研究未發現乳製品會增加鼻涕或痰的分泌量。以鼻病毒感染的受試者進行的試驗顯示，乳製品攝取量與鼻塞症狀、鼻分泌物重量均無關聯。感冒期間若想喝牛奶，只要沒有引起個人明顯不適，適量飲用並無問題。

那為甚麼我喝完牛奶真的覺得有痰？

那多半是口腔與咽喉的感覺，而非呼吸道分泌物增加。牛奶是脂肪分散在水中的乳化物，口腔唾液中的黏蛋白會令小油滴絮凝、體積增加、黏度上升，形成喉嚨的厚重感。同一項 1993 年的試驗中，喝豆奶的對照組也出現類似反應，說明這並非牛奶獨有。

發燒時吃雞蛋會令體溫更高嗎？

不會。進食確實會產生食物熱效應，蛋白質的效應約佔其熱量的 20–35%，但整體升幅極小。發燒是由體溫調節中樞把設定溫度調高所致，與吃了甚麼無關。發燒期間反而需要補充足夠的蛋白質、能量與水分。

一天可以吃幾隻雞蛋？

對一般健康人士而言，每日一隻全蛋屬合理範圍；感冒期間食慾差時，可依胃口分次進食。若本身有心血管疾病、糖尿病或血脂異常，或有雞蛋過敏，應按醫生或註冊營養師的建議調整。相關討論可參考站內〈雞蛋營養價值與膽固醇迷思〉。

我乳糖不耐受，感冒時還能喝牛奶嗎？

可以選擇低乳糖或無乳糖牛奶、乳酪或硬芝士；也可少量分次飲用、避免空腹，並配合其他食物。乳糖不耐受是消化問題，與牛奶過敏（免疫反應）不同。若症狀持續或嚴重，應諮詢醫護人員。

為甚麼有人說感冒要「戒口」？

「戒口」的傳統說法多源於「發物」概念，而所謂發物大致上就是常見的食物過敏原，例如雞蛋、牛奶、牛肉、黃豆與花生。對沒有過敏的人來說，並不需要一律避免；真正需要避開的，只是自己確實會過敏的食物。

感冒時應該吃甚麼？

重點是水分與整體營養。香港衞生署建議多飲水、進食有營養和易消化的食物，並有充足休息。發燒期間代謝率上升、蛋白質分解加快，補充足夠蛋白質有實際需要；烹調則以少油、少糖、少鹽為原則。

甚麼情況下應該求醫？

若病徵持續或惡化、出現持續高燒、呼吸困難、胸痛、意識改變或抽搐，應盡快求診。長者、五歲以下兒童、孕婦及有長期健康問題的人士屬高風險組別，宜及早徵詢醫生意見。

資料來源

1. Pinnock CB, Graham NM, Mylvaganam A, Douglas RM. Relationship between milk intake and mucus production in adult volunteers challenged with rhinovirus-2. Am Rev Respir Dis. 1990;141(2):352–356. PubMed 摘要（60 人接種鼻病毒-2、鼻分泌物秤重、乳製品與症狀無關聯、相信者自述症狀較多但分泌量無異）
2. Pinnock CB, Arney WK. The milk-mucus belief: sensory analysis comparing cow’s milk and a soy placebo. Appetite. 1993;20(1):61–70. PubMed 摘要（125 人牛奶對照豆奶、以可可薄荷消除味道差異、兩組出現同類感覺）
3. Arney WK, Pinnock CB. The milk mucus belief: sensations associated with the belief and characteristics of believers. Appetite. 1993;20(1):53–60. PubMed 摘要（相信者的感受與特徵）
4. Lee C, Dozor AJ. Do You Believe Milk Makes Mucus? Arch Pediatr Adolesc Med. 2004;158(6):601. 原文（DOI）（300 名家長中 58% 相信牛奶增加黏液、28% 表示訊息來自醫生）
5. Wüthrich B, Schmid A, Walther B, Sieber R. Milk Consumption Does Not Lead to Mucus Production or Occurrence of Asthma. J Am Coll Nutr. 2005;24(6 Suppl):547S–555S. 原文（DOI）（綜合回顧：牛奶攝取與黏液分泌、哮喘無因果關係）
6. Balfour-Lynn IM. Milk, mucus and myths. Arch Dis Child. 2019;104(1):91–93. PubMed 摘要（口腔黏蛋白絮凝造成「痰感」的解釋；明言牛奶不應避免）
7. Bartley J, McGlashan SR. Does milk increase mucus production? Med Hypotheses. 2010;74(4):732–734. PubMed 摘要（相關機制討論）
8. 英國廣播公司（BBC 中文）— 誰說感冒時不能吃乳製品？（牛奶與黏液說法的歷史與相關試驗的科普整理）
9. 美國國家生物技術資訊中心（NCBI）— Physiology, Fever（體溫每升 1℃ 代謝率增 10–12.5%、發燒期間蛋白質分解增加、發燒由下丘腦調節）
10. 香港衞生署長者健康中心 — 流行性感冒（護理流感：多飲水、進食有營養和易消化的食物、充足休息；高風險人士與預防方法）
11. 香港衞生防護中心 — 季節性流行性感冒（病徵、傳播途徑、潛伏期、治理方法與高風險組別）
12. 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 MedlinePlus — Lactose intolerance（乳糖酶非持久性在東亞裔的盛行率達 70–100%）
13. 美國國家糖尿病、消化及腎臟疾病研究所（NIDDK）— Lactose Intolerance（成因、症狀與處理）
14. 英國國民保健署（NHS）— Lactose intolerance 及 Food allergy（乳糖不耐受與食物過敏的分別）
15. 美國農業部農業研究局（USDA-ARS）— FoodData Central（雞蛋與牛奶的營養數據）

註：文中引述的研究各有其族群、樣本與設計限制，部分為觀察性或短期的試驗，不能直接理解為因果關係，亦不宜外推至所有人。個別人士是否需要避免牛奶或雞蛋，應以自身過敏或耐受情況，並諮詢醫護人員的意見為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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